产房里的中国,新生人口持续走低,或将面临一场人口断崖式雪崩。这意味着什么?

2018年11月24日

作者:秦闻月



中国,每一分钟平均有330个新生儿出生,每一小时有19800个新生儿出生。



换句话说,就在你刷朋友圈、抖音的间隙,千百个宝宝踏着七彩祥云,穿过宝妈们的肚皮,带着魔性的哭声,来到这个世界。



乍一听这数字,你也许会很惊讶,但我告诉你:这数字一点都不惊人。



2017年,中国出生人口为1723万人,比2016年1786万人少了63万,下降了3.5%,这一数据比日本的出生率还低;



2018年预计出生人口将比2017年少二三百万;未来一二十年,中国新生人口将持续走低,或将面临一场人口断崖式雪崩。



这意味着什么?



新生人口,将决定中国下一轮城市竞争发展新格局。衡量一座城市基本面好坏,将不再唯GDP论、房价论,「人口出生率」才是关键所在。



简言之,一座城市的未来,都提前释放在它的医院产房里。




01


如果你想预测一座城市未来活力程度,那么不妨去这座城市的医院产房外看看,瞧瞧等候的人多不多;去产科看看,观察一下床位空不空。


这,可能是非常显性的精确指标。


上周,我陪老婆在宁波妇幼医院北部院区,痛并快乐地坚守了7天168个小时。我们的宝宝出生了,小家庭迎来了新成员。


在这168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基本都是在产房外、产科病房、护士站等空间里切换。面对着局促的房间、幽暗的灯光、魔性的啼哭声,以及浑身乏力的躯体,我常常会陷入矫情的思考:


医院这个近乎隔绝的世界,看似远离了外面的繁华喧嚣,实则却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个微缩样本。


我所居住的宁波,虽是长三角发达城市,虽是制造业港口之都,虽是2017年城市GDP近万亿的城市,虽是2018资产富裕家庭胡润财富榜前十的城市。


但是,这家宁波“三级甲等”妇幼医院的产科却比想象中要空的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


在四楼产房外,焦虑等待的亲属平均一天大概6组,这是我从早上八点一直待到凌晨二点得出的真实结论。


|宁波,妇幼医院四楼产房外等候家属|


在七楼产科病区,普通病区一共36张床位,约85%入住率;VIP病区约20个单人间,却鲜有人问津。


护士告诉我,VIP病区单人间要800元/天,普通病区双人间仅90元/天,两者相差近十倍。所以,VIP病区显得冷清了些。


但这依旧不科学,姑且不论800元/天单人间住上一周也不过五六千元,这钱对于生宝宝这等大事来说无足轻重,更何况是土豪遍地的宁波。


所以,问题根源在于,宁波的新生儿出生率极低。


|宁波,妇幼医院七楼产科病区实景|


02


从宁波一路向北,跨过世界第四长的杭州湾大桥,途径嘉兴、苏州、无锡、泰州、扬州、淮安,最后抵达我的家乡宿迁。


这一路大概600多公里,贯穿了中国江浙沪发达地区、发展中地区,可以说是中国城市最具代表性的样本。


甬、苏、锡,这三座城市堪称中国新一线或强二线城市的最佳样本;嘉、泰、扬、淮、宿,这五座城市堪称中国三四线城市最佳样本。


前三座城市2017年GDP总和为37361亿,常住人口总和为2524.2万;后五座城市2017年GDP总和为19851亿,约为前者的53%;常住人口总和2364.47万,约为前者的94%。


但是,这三座城市的人口出生率却普遍不高,低于甚至远低于全国平均人口出生率。


2017年全国人口出生率为12.43‰,而这三座城市出生率分别为——


宁波:10‰;苏州:12.01‰;无锡:10.17‰。


反观后五座城市2017年出生率,则又颇为耐人寻味。


嘉兴:11.7‰;泰州:10.28‰;扬州:9.87‰;淮安:10.97‰;宿迁:14.2‰。


这八座城市,人口出生率高于全国平均值的,只有宿迁,其次是苏州。


宁波、无锡、嘉兴、泰州、扬州、淮安这六座城市的人口出生率,均全面落败全国平均值。


最后,我们放三组江浙沪24个地级市、1个直辖市2017年出生率数据,以便更全面了解当前中国新生人口现状。


江苏省:南京:8.75‰;苏州:12.01‰;无锡:10.17‰;徐州:13.71‰;常州:9.5‰;南通:7.99‰;泰州:10.28‰;扬州:9.87‰;淮安:10.97‰;盐城:12.83‰;镇江:8.01‰;连云港:12.43‰;宿迁:14.2‰。


浙江省:杭州:12.5‰;宁波:10‰;温州:13.7‰台州:12.6‰;金华:13.3‰;嘉兴:11.7‰;绍兴:9.2‰;湖州:10.4‰;丽水:12.8‰;衢州:12.6‰;舟山:9.7‰。


上海市:7.8‰。


我们最终发现江浙沪地区:


江苏省13个地级市只有4座城市人口出生率超过全国平均值;浙江11个地级市却有6座城市人口出生率超过全国平均值,数量远超一半。


上海虽然人口出生率仅为7.8‰,垫底江浙沪所有城市,但由于其作为一线城市拥有巨大的号召力、影响力,故参考价值不大。

这个结果,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江浙沪25城,60%将面临人口危机|


03


在江苏的北部,我的家乡宿迁,常住人口只有491.46万,2017年GDP为2610亿,全国排名第90位,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三四线城市样本。


在浙东的沿海,我居住的城市宁波,常住人口800.5万,2017年GDP为9850亿,全国排名第15位,这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一二线城市样本。


这两座城市,一个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一个是我工作生活的地方。


这两座城市,本不具可比性,但前者代表着中国绝大多数三四线城市样本,后者则代表着中国绝大多数一二线城市样本,在GDP、人口出生率两个层面,它们有着天壤之别。


宿迁GDP,约占宁波GDP的26%;宿迁人口,约占宁波人口的61%;宿迁2017年人口出生率14.2‰,是宁波10‰人口出生率的1.42倍。


另据最新数据显示——


2018年上半年宿迁市出生人口28912人,其中一产10346人,二产及以上18566人,同比去年减少5254人,下降15.4%,其中一产减少1547人、二产及以上减少3707人。


2018年上半年宁波全市共出生22144人(含补报650人),其中一产12002人,二产9819人,三产以上323人,同比去年减少3916人,下降15.03%,其中一产减少1971人、二产减少1966人、多孩出生增加21人。


2018年上半年,常住人口491.46万的三四线城市宿迁,比常住人口800.5万人的一二线城市宁波,竟多出生6768个新生儿。


此外——


同样一二线城市、人口高达833.5万的南京,2018年上半年出生人口仅43000人,而三四线城市、人口仅为474.1万人山东廊坊,2018年上半年出生人口竟高达64428人,这差距简直大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这一切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多一二线城市老百姓,因为高房价、高强度、快节奏等原因,而不敢生、不愿生、生不起。


|高房价,最好的避孕套|


04


高房价,是最好的避孕药吗?

答案是未必。


在医院产科病区待的几天里,我几乎很少看到本地二胎孕妇,但却认识了好几个外地二胎产妇,这是一个很很有趣的社会现象。


隔壁床的产妇是个90后,来自于四川遂宁,已育有一个女儿,二胎即将分娩。看得出,她们全家都很想要一个男孩,但是从她的肚子形状看,根据传统经验推测,可能又是一个女孩。


这个90后二胎产妇和她老公,在2006年就来到了宁波,但却一直没有买房。用她老公的话说,当初根本没有买房意识,那时的房价才三四千。好在他们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并且在老家买了一套房。


面对宁波如今的高房价,他们早已不再幻想,未来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回到三四线的家乡。


像这个90后外地二胎产妇,整个产科病区似乎不下十人。我甚至在心底打趣道:


宁波妇幼医院,简直就是外地人的妇产科医院。


我还认识一位月嫂,73年生,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这位月嫂来自于四川南充,育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在成都念大学,儿子在家乡念高中。这些年,她在宁波居无定所待了四五年,先后帮宝妈带了四五十个宝宝。


这四五年,她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宝妈家里,喂奶带孩换尿不湿,烧饭做菜拖地洗衣服……


月嫂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非常辛苦。宝宝半夜一旦啼哭,就要起床喂奶或更换尿不湿,往往刚躺下,宝宝又哭了,又不得不起来……


她说,这赚得就是玩命钱。


她的报价是12800元/月,15%要交给公司,85%留归自己,也就是10880元,这收入放在三四线的家乡很可观。这四五年来,她满打满算在宁波赚了四五十万,基本都寄回了老家。


以宁波目前房价,一套100㎡房子的首付,至少也要五六十万。所以,她对宁波房价漠不关心,涨跌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这座城市的旁观者,迟早都要离开。


我问她,很多家庭不怀二胎的原因,是否都是因为高房价?


她笑了笑说:未必。很本地人生孩子几乎全叫月嫂,因为怕累。所以,生过一个之后,他们几乎不会再考虑第二胎。


05


三四线城市的人接受二胎,一二线城市的人拒绝二胎。


高房价时代,三四线城市的人,大都踏不进一二线城市的门槛。一二线城市的人,却又不愿生、不敢生,甚至生不起,谁来为二十年后的楼市接盘?


中国历史上有两波婴儿潮,分别来自于1962年~1976年与1982年~1991年。


第一波婴儿潮每年维持在2000万新生人口这个基数,合计超过3亿人口;第二波婴儿潮每年也以接近2000万的速度增长,合计约2个亿。这两波婴儿潮为中国带来超过5亿新生人口,成为中国经济、楼市繁荣的“主力军”。


第一批婴儿潮出生的人,改革开放90年代初正值旺年,从中获取的时代红利最大。他们很多人成为行业的佼佼者,甚至时代宠儿,比如互联网圈的大佬——


马云、张朝阳、马化腾、李彦宏、丁磊、雷军、周鸿祎……


第二波婴儿潮出生的人,除了特别会投胎、特别有天赋、特别有魄力的人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沦为了过去20年房地产黄金时代的“牺牲品”,给60后、70后们打工,每月省吃俭用只为还房贷。


这批人过得很辛苦、很压抑,人生未来“白忙忙”。


正是这批人拒绝生二胎,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再重蹈自己的覆辙,沦为时代的“牺牲品”,抑或“接盘侠”。


所以,即便2016年全面放开二胎政策实施以来,这两年的新生人口数量也未见好转,而是逐渐递减。


2016年1786万;2017年1723万;2018年预测1500万……


按照递减规律,预计到2026年新生人口将超过1.5亿。未来二十年,这1.5亿新生人口留在哪里、去向哪里,将决定中国约300个“地级市”、2856个“县级市”的未来活力程度。


答案显然只有两类:1.出生率高的城市;2.吸引力大的城市。


换句话说,未来二十年,中国城市或将重新分化,绝大多数三四城市或将逐渐失去活力,少数出生率高、基本面好的三四线城市很可能奇迹般地上演逆袭传奇。


除二线省会城市以外,那些出生率低、房价虚高且吸引力弱的二线城市,将极可能跌出“历史神坛”,被迫接受三四线城市的历史宿命。


比如:


江苏的徐州、浙江的温州,这两座出生率极高、城市基本面较好的三四线城市,未来二十年,或将很可能晋级为强二线城市或新一线城市。


江苏的南通、扬州、镇江、常州,以及浙江的舟山、绍兴,或将逐渐没落,或面临合并,或沦为周边大城市的卫星城。


06


大浪淘沙浪淘尽,多少繁华被遗弃。哪里有永恒的繁华,哪里有永恒的伟大,都不过是时代里的一粒沙。


史前的亚特兰大、巴比伦、索多玛、蛾摩拉,乃至有史以来的楼兰、邺城早已烟消云散;


曾经盛极一时的开封、洛阳如今已沉睡在历史的记忆里;曾经风光世界的“汽车之城”底特律、“煤都神话”的鄂尔多斯,要么已申请破产,要么濒临破产。


2013年7月18日,曾经的NBA巨星、NBA有史以来第一位夺得赛季得分王的后卫、曾7次入选全明星阵容、被评为NBA50大巨星的戴夫·宾,以底特律市长的身份,出席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并宣告:底特律申请破产。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城市破产案。

这座昔日被称为美国的巴黎陨落了。


这座昔日世界级“汽车之城”由于债台高筑、人口下降、种族矛盾等原因,最终成为了世界城市衰落的教科书级案例。


|底特律,废弃的街道|


最近刷到一则关于东莞的视频。


视频里为东光某工业园区商业街实拍,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基本都已倒闭,一副衰败的样子,看完后不禁心酸感慨万千。


我这里并没有黑东莞的意思,毕竟东莞2017年人口出生率高达22.22‰,几乎秒杀国内所有城市。但这似乎给我们一个警醒:不是每座城市都能转型成功。


|东莞某工业区商业街,空无一人|



07


孩子出生后,街道居委会和社区卫生院先后打来电话,先是一番慰问,后总不忘问:孩子户口打算落哪里?


语气恳切得让人无法拒绝,仿佛下一句就要脱口而出——户口一定要落在宁波呀,拜托了。


我满是客气地说:一定落在宁波。


在中国,其实像宁波这样正在面临产业转型、人口出生率偏低、房价又居高不下的准一线、二线城市数量不在少数,它们对于人口虽然有着强烈的渴求,但由于自身产业格局、高房价等原因,导致绝大多数外来人口只能“望城兴叹”,最终还是心灰意冷地回到三四线的家乡。


人口与高房价,这是一对矛盾体。


其实,这些城市不妨可以借鉴瑞典。几年前,英国《卫报》评价瑞典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社会”,理由是瑞典成功地在社会平等与经济发达之间找到了平衡。


瑞典人口900多万,这点和中国大多数二线城市差不多,但却催生了诸多享誉全球的制造企业,比如沃尔沃汽车、ABB电气、斯堪斯卡工程公司、伊莱克斯电器公司、H&M、宜家家居、SKF集团......


这些世界500强企业,都是来自于瑞典。在全球最具创造力国家排行榜中,瑞典位居前列,原因为何?


众多原因中,有一个原因值得重视,那就是关于人口政策的超级福利制度,这一点值得出生率低的一二线城市借鉴。比如——


1.“宝宝金”:每个在瑞典出生的孩子,家庭每月可获得政府1250克朗相当于937.5元的现金补贴,直到孩子16岁。


2.产假和妈妈金:瑞典产假480天,父母共享自由分配,产假对应工作日,节假日不算,所以480天大概等于两年假期。


休产假者可领到之前月收入的80%,政府出钱,每月最多3.7万克朗。这个叫妈妈金或爸爸金。瑞典还鼓励父亲多休产假,提供额外补贴,休得越多,奖励越多。


注意:是政府出钱,不是单位出钱,这点很关键。此外,关于教育医疗等福利政策就更不用说了,三个字——好到爆。


|瑞典,值得中国一二线城市借鉴|


一周前,我给老家宿迁的护士朋友打电话,询问他们医院平均每天有多少宝宝出生,她告诉我大概6个,注意:她所在的医院是中医院,不是专业的妇产科医院。


这个数字引起了我的兴趣,对比宁波妇幼医院北部院区,并结合宁波其它医院出生情况,我撰写了这篇名为《产房里的中国》文章。


其实,起初想叫它《产房里的宁波》,但写着写着便“文不由己”,最后更名为《产房里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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