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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首为什么要“示众”?为什么一定要去菜市口?
因为这是自古以来就上演的社会行为学:群众不仅要看到“斩首”,还要看到“示众”。不仅要让你看到罪犯头点地那一瞬间,还要传递信号——这是“不好”的行为,且确保所有在场的眼睛都看到。
市场也是一样。
“头条”本身不会对真实世界有立竿见影的冲击。“财报发布”、“关键数据出炉”、“重磅政策发布”这些头条出现时,我们只是看到了“斩首”这件事;而接下来的分析、解读,是“示众”和传递信号——告诉你共识版的预期是什么。比如:xx 公司业绩、联储利率决议“符合预期”,或者“不符合预期”。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谁的预期?谁定的?符合还是不符合是谁说了算?跟我商量过了吗?
请收看今天的走进科学。
01
综上,在人类社会,“预期”这件事非常重要。
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就有分教:我们关于未来的任何决策都得靠预期;预期是行动的油门。
但是“预期”也是个玄学,只存在于人们的精神世界中,既造不出来,也测不准。但由于它实在太重要,人类还是需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测量出来,至少摸出个形状,或者讲一个“能测“的故事。
亚里士多德还有下半句:而要想预期得准,必须用理性,不是激情。
“An excellent decision (prohairesis) requires both correct reasoning and accurate desire. For decision to be excellent, the reasoning (logismos) must be true and the desire (orexis) must be right.” (夫善决者,必资正理与适欲。欲决之善也,理性必真,而欲必正。)
——《尼各马可伦理学》(The Nicomachean Ethics)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算“理性”?
如果你是一位经济学家,大概率更偏重结果:最后的行动靠谱,把自己的效用最大化了,才算理性。
而如果你是一位心理学家,结果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你是不是按理性步骤思考了?
这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了。于是大多数学者干脆达成共识:普通人做不了理性的经济预测——信息收不全,数据看不懂,预期基本靠猜。
司马贺(1956)因此提出“有限理性”(The Bounded Rationality Model),对就是经常被塔勒布引用的那个概念(我在《牧羊人的哲学课》“黑天鹅的致敬——塔勒布、塞内卡、司马贺与曼德博”一章中写过):人不是计算机,在面对决策时,并不很理性,而是更多受自身认知能力局限性与现实环境条件的双重限制。
虽然听起来就是个常识,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有限理性”有个问题,它暗含了一个结论:人类永远不会从错误里学到任何东西——显然不符合进化论。
而且,经济现象中有一个著名的怪现象:微观看,个体常常错;宏观看,集合起来又常常对。个体“理性预期”经常走形,可把所有人的预期加总,“理性预期”的规律又神奇地支楞起来了。大家都听过那个“乌合之众猜牛重”的故事:让一群对牛完全没任何了解的人,猜一头奶牛的重量;结果这群乌合之众瞎猜的平均值竟神奇地接近真相,误差不到0.1%。

普通人不理性的预期在宏观预测上却理性得离谱,aka“微观失效、宏观奏效”——在上世纪50年代就被注意到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密歇根大学信心指数”,跟单个家庭的消费几乎毛关系都没有。 于是托宾(1959)说消费者预期不靠谱,个体汇总不出宏观,干脆把宏观上的好结果当成幻觉。
可现实很打脸:在宏观预测上,这些预期调查却特别好用,如今反成各国领先经济指标体系的标配。
02
转折点出现在1970年代的“理性预期革命”。
经济学家们发现:哦哦原来人并不傻,其实是会“向前看”的聪明人,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会利用所有能得到的信息(新闻、政策、市场风声)来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预测。虽然不是每次都准,但也不会一遍遍犯同样的傻错误。
在此之前,觉得人只会盯着后视镜、只根据过去经验来预测未来,比如去年物价涨了3%,就猜今年也差不多(aka 凯恩斯的“适应性预期”),一旦路况突变就肯定要犯错。
这场革命的颠覆性在于,它牵出了一头房间里的大象:一旦大家会“提前想”,经济政策的效果可能立马被“剧透”,大家会提前行动,消化掉政策的冲击力,导致很多传统调控手段失灵——如果你知道明天超市打折,今天还会去买吗?
换句话说,宏观经济研究的根基也必须改变。不能再依赖那些看似稳定、实则一推就倒的宏观数据关系(比如通胀和失业率,aka 菲利普斯曲线),必须向下挖,一直挖到那块打不穿的石头上——人的理性选择。这就是“微观基础”。
具体怎么做呢?就是为宏观现象讲一个“微观故事”:先分析一个人或企业,在特定的约束(钱、技术、规则)下,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会怎么做;然后再把成千上万个理性选择加总、让其在市场中互动,最终推演出整个宏观经济的样貌。
把猜不透的人心变成能求最优解的计算题,经济学就变成了社会学科中唯一的“科学”。
完美。
但为什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理性预期革命至今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就没有什么要更新的吗?
03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脑科学也进步神速,是不是可以发挥《大话西游》中能问死小妖怪的唐僧精神,继续问问那些以前“招人烦”的抬杠问题了?
比如我问:个人的“小心思”能不能简单相加、取平均?
把世界简化掉,是一种在手段不足时的默认行为。 理性预期模型也假设存在一个“全国平均人”。但现实中,一个大学毕业生评估自己的就业前景时,是会参考往届师兄姐的数据,还是会用包含了大量低/无学历的“全国平均就业率”来吓唬自己?
过去,我们会把个人预期差异看作是“不理性”的噪音,但基于自身处境的“偏离平均”,恰恰是理性的体现。只不过当这些五花八门的“个体误差”汇集在一起时,反而会相互抵消——这才是“微观乱,宏观准”的原因。
比如我再问:“理性”的决策只能靠看媒体报道的数据吗?
媒体传播的更多是“暴跌”、“强劲”这类充满情绪的词汇,配上一张或喜或悲的表情包,而不是数字。这套“故事会”模式对我们的大脑极其友好,能绕过复杂的思考,直达情感中枢。
反过来问:没有、不知道、不看、看不懂官方数字,就做不出理性的预期吗?
大部分人并不看数据不读报告,也整不明白CPI或GDP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未来一年物价大概会涨多少”给出一个具体的百分比。而这些来自民间的、看似“拍脑袋”的预测汇总起来,准确度能与专业机构的复杂模型打平手。
这就引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和我做决策,到底靠什么?
答案可能又是个玄学:潜意识。
一个事实:教育水平高低,对一个人预测的长期准确度几乎没有影响。所以你的预期,可能并不来自于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有意识思考”,而是那个更古老、更底层、在所有人之间差异更小的“潜意识操作系统”。
还有更玄学的:你的“情绪”和“情感”,这些以前绝对要从“理性”中摒弃的东西,反而是理性的神助攻——这是脑科学告诉我们的。
你意识到一个新信息之前,大脑边缘系统早已凭经验给它贴上了“好”或“坏”的情感标签,初始值已设好——主要为了提高了决策效率和速度。坏消息总比好消息传播得快、记得牢,就是因为情感系统会迅速切换“警报模式”,让你从潜意识的“自动驾驶”切换到有意识的“手动挡”,来应对危机。
而情感的作用最明显的地方,正是在“周期转折点”上的决策。换句话说,在风险模糊或无法量化的决策中,情感可以取代理性(aka ”奈特不确定性“)。
传统经济学家会警告我们:人无法在不确定中做出理性选择,所以最好躺平,直到不确定性被消除(比如懂王不定期发放惊喜大礼包时)。但现实中谁等得起?所以在风险模糊算不清时,情感(动物精神)反而会取代理性,推迟决策反而是不现实的。在这些关键时刻,情感才是行动的驱动力——于是疯狂抢出口抢订单。
所以灵魂拷问来了:
传统的理性预期理论,诞生于脑科学革命之前。经济学假设人是理性的,但脑科学发现决策更多是自动驾驶(潜意识)+ 情绪导航。
如果连经济学最基础的假设都需要升级,那我们找答案的方式是不是也得跟着变?
想起一个老梗:一个人深夜在路灯下找钥匙。路人问:“你确定钥匙是掉在这儿了吗?”答:“不确定,但这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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