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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时,特朗普曾经跟马杜罗通了一次电话。当时特朗普要求马杜罗离职离境,以换取其人身安全。当时马杜罗也表示愿意离职,但是提了三个条件,基本上就是要实质性保留其政治影响力,尤其是保留对委内瑞拉军队的控制。而此举不出意外的遭到特朗普的拒绝。

特朗普拒绝是很正常的。站在他的角度,马杜罗根本就没资格跟他在政治上讨价还价。
但站在马杜罗的角度,这三个条件就提的很有些奇怪了。
难道马杜罗不知道特朗普不可能答应?
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那难道是马杜罗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扛住美国打击?
这个更不是。虽然现在美帝是拉了。但拉了的美帝也是美帝,在加勒比海这个自家后院,收拾委内瑞拉这种小国,肯定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马杜罗也各种秀肌肉,但想必他也不会认为自己真能顶住美帝。
而且,从这次美军闪电抓捕行动来看,马杜罗也没有做太多防范。美军在海上集结了几个月,他既没有离开临海的加拉加斯躲去内地,也没有躲进什么坚固的地下堡垒,而仅仅只是住在一处军营住所——这种地方你要说防突击倒也勉勉强强(虽然最后也没防住);但如果美国是正式开战,或者是斩首的话,其实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而已。
这就很有意思了。
那马杜罗为什么这么托大?与其说他相信自家军队或者俄制防导防控系统的战斗力,倒不如说他是在赌,赌美国不会打他——不仅不会打,连斩首都不会。
那问题就来了,马杜罗当时为什么敢下这个赌注?
肯定不是赌美国会讲脸面;也不是赌中俄能保它——加勒比海这种地方,美国真要动手,中俄是肯定保不住的。那这么算下来,答案就只有一个,他赌的是美国拿下自己后,收拾不了委内瑞拉的残局。然后因为这个顾虑,而最终选择放过自己。
当然,马杜罗最后赌输了,特朗普还是抓了他。但马杜罗不是凭空下这个赌注的。在拿下马杜罗后,特朗普的赌局才真正开始。
为什么这么说?大家可以想一想,为什么美国拖到今天,才对委内瑞拉动手?
要知道委内瑞拉不是阿富汗、伊拉克;它就在加勒比海地区,是美国真正的自家后院。然后委内瑞拉也不是今天才反美的,查韦斯1999年就上台了,当时就已经开始推行石油国有化,外交转向反美,并在2002年未遂政变后反美立场显著强化。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美国,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要捏死委内瑞拉跟捏死只蚂蚁一般。哪怕美帝衰落的今天,从这次干净利落的抓捕行动来看,美国想摧毁委内瑞拉政府也是轻而易举。
那问题就来了,为啥美国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对委内瑞拉左翼政府忍20多年?为什么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它都只是封锁制裁,最多扶持点反对派搞政变兵变,就是死活不亲自下场?
原因很简单。很有可能得不偿失。
美国经略委内瑞拉图啥?无非就是图石油,以及其他矿藏。但这些东西都在委内瑞拉陆上,你想要安稳拿到手,前提就是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而美国如果把这些利益拿走,啥都不留给委内瑞拉政府,那它拿毛线去稳定秩序?拿毛线摆平广大民众乃至本国精英?它要是摆平不了,那秩序就维持不下去,要么最后被反美势力推翻,要么陷入混乱,最后美国依然啥都捞不到。
这就是当年查韦斯左翼势力崛起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石油收益被美国拿走大半,本国民众和精英集体不满。查韦斯上来后把石油国有化,把石油收益拿来分给国人,这一下就获得了合法性。
那美国为啥这么多年一直不动查韦斯和马杜罗?就是因为推翻了也没用。如果你要石油,那委内瑞拉人还得造反;然后你就得不断派兵驻扎维稳,最后算下来收益还不能覆盖支出——帐算不过来;而如果你不要石油,那你动它干嘛呢?
当然,有人会说,它是反美政府啊!还是自家后院的反美政府。就算不考虑经济,单从政治考虑,也应该把它灭了啊!否则美帝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听上去没错,但仔细分析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委内瑞拉是在美国卧榻之侧不假,但国力决定了,它本身是不能对美国构成威胁的。如果把它灭了,然后又不管的话,那结果就是要么上来一个更反美的政府,要么国家就陷入混乱。
如果是前一种,那灭委内瑞拉政府就没有意义。如果是后一种,那就涉及到另一种政治逻辑——就是对于自己家门口的国家,再烂的秩序也好过没秩序。
这话什么意思?你看下美国对古巴,以及中国对缅甸的态度就知道了。
相较于委内瑞拉,古巴的实力更弱;与美国的地缘关系更紧密,体制和意识形态更反美,存续的时间也更长。但这么多年,美国硬就没直接灭它,而是捏着鼻子继续让它活着。
中国对缅甸也是一样。虽然缅甸军政府不反华。但这货的执政能力实在太烂了,动不动就内战混乱,不仅让中缅战略通道迟迟打不通,中国边境也一直不得安宁,甚至还庇护一帮电诈赌博集团专坑中国人。但即便这样,中国政府也没想过要扶持个靠谱的新政府上来,反倒是经常捏着鼻子出面调和、甚至给它擦屁股。
为什么中美明明都有能力,却都不愿意轻易在周边搞事?原因很简单,这些地方的问题非常复杂,而且大多跟利益有关。所以不是你大国简单的出一把手就能解决的。要想摆平,你就得源源不断的往里面砸资源,进而沦吞噬自身国力的黑洞。如果你不愿意填这个无底洞,那当地就会丧失秩序,陷入彻底的混乱。
这个就很让人头大。如果是万里之遥——比如阿富汗之于美国,那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但如果是周边国家,当它失去秩序后,你一番折腾下来,不光啥好处拿不到,还要承受难民、偷渡、毒品的无穷无尽骚扰;甚至别有用心的势力趁机渗透,它沦为反对自己的恐怖主义温床。
这就是成熟大国,在对待周边小国时极为慎重的原因。稍微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后患无穷。这种情况下,大国除非能找到解决当地结构性矛盾,让其长治久安的办法,否则是不愿意碰这种国家的——虽然它们的秩序很烂,但烂秩序好过没秩序。烂秩序无非是他们自己国家的人倒霉,但一旦失去秩序,那跟他毗邻的大国也也难免受池鱼之殃。
这就是美国过去一直不灭古巴的原因。古巴政府那么反美,但就因为美国不想背上养活古巴人的包袱,又不想它彻底失去秩序,所以过去这些年也一直只是封锁制裁,但就是不把它的政府消灭。
这才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因为封锁制裁,古巴经济发展受限,政府合法性不足,民众纷纷心向美国;同时古巴政府为了维持统治,避免被美国打击,又不得不在禁毒、偷渡等问题上履行政府职责,并与恐怖势力保持距离。
这样一来,美国就实现了既邀获古巴民心,树立灯塔光辉形象;又分币不花,维持边境安宁的目的。
委内瑞拉和古巴的逻辑其实是一样的。美国连万里之外的伊拉克、阿富汗都干了,却能在眼皮子底下容忍查韦斯——马杜罗20多年,除了后者相对识相,其实也是因为担心拿下委内瑞拉后得不偿失。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变了呢?
除了特朗普刷政绩需要,主要是随着美帝国力衰落+战略收缩,委内瑞拉石油以及矿藏之于美帝之重要性提高了。拿下这些资源,美帝不仅可以直接捞一大票,也对美国维护石油定价权,巩固石油美元地位意义重大。
当然,有人问,既然有这么大意义,以前为啥不干?
原因也很简单。以前帝国实力强大,石油美元基础牢固,少一个委内瑞拉无碍大局;现在基业松动,地主家余粮不够,所以就必须将这眼皮子底下的肉收入囊中。
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问题:就是委内瑞拉这块肉虽然肥,但其实并不好吃。毕竟古巴拿下后也就能榨出点蔗糖和雪茄,实在没啥油水,所以以前美国懒得要也就罢了;但委内瑞拉可是全球排的上号的石油大国,其他矿藏也不少,按理说油水很不少。
这么大块肥肉,离美国又这么近,可就这样美国却能由着查韦斯和马杜罗折腾20多年,直到现在实在穷疯了才亲自出手,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就是要顺利控制委内瑞拉的资源,难度和实际成本恐怕是非常高的。很有可能最后的综合成本,会超出石油矿藏本身的收益。所以在石油定价权这样的战略资源没有受威胁时,美国政府并不想去亲自动它。
现在特朗普终于动了。但问题是,委内瑞拉那边的情况有变化吗?那些相较于之前的不利因素,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吗?
并没有!
拿下委内瑞拉的潜在风险依然如故,只是因为美国现在穷了,石油美元根基松了,所以纯粹出于自身衰落,才去抢这一块高风险资产。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仅仅因为自身需求增加,就去霸王硬上弓,那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整出一个更反美的政权,或者让委内瑞拉彻底失控,沦为向美国输送难民、毒品甚至恐怖主义的温床?
这就是我说特朗普的赌局才刚刚开始的原因。
而且,马杜罗之前为了避险,还通过政治自残的方式给美国上了强度——这哥们让军方深度介入石油运营,把石油利益大幅分给了军方。
如果特朗普不动马杜罗,那这就是军队经商,就是军方对委内瑞拉控制力强化——这会同时削弱委内瑞拉军队战斗力和政府统治力。但一旦动了马杜罗,那情况就反过来了。
现在特朗普已经直白的宣布要控制委内瑞拉,要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储备。那不仅原先分给老百姓的石油收益大大减弱,被马杜罗送给军方的石油利益也会被大幅剥夺。
这意味着不光是民众,军队也会反对。而美国的现状又摆明了,不会直接出动地面部队坐镇委内瑞拉。这种情况下,失去了石油的新政府,拿什么去维持秩序?拿什么安抚利益受损的民众和军队呢?如果新政府搞不定,那接下来又会爆发政变甚至兵变。而且现在马杜罗已经完了,当不了治国不力的替罪羊了,大家的怒火只会指向美国,和它的傀儡政府。届时一切又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这就是特朗普经略委内瑞拉的最大风险。你要拿走石油利益,就很难获得稳定;你不要石油利益——那你控制委内瑞拉干嘛?
当然,特朗普也不是完全没牌。他最大的牌,就是委内瑞拉的石油增产。本世纪初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一度能达到300万桶/日,这些年因为美国制裁,产能已经削减到了100万桶/日。
这两百万桶/日的潜在增量,就是特朗普的腾挪空间。石油产能跟委内瑞拉的财富创造能力直接挂钩。只要委内瑞拉石油产能可以快速恢复,确保美国拿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后,留给委内瑞拉的依然能超过马杜罗执政期间的产出,那就意味着新政府理论上可以保证军队和民众的利益至少不受损害,甚至没准还有所改善。这样的话,美国就可以达到不用自己下场而维持住当地秩序,进而稳定控制委内瑞拉石油的目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而已。实际过程中,变量也非常多:
首先,美国资本自己能不能守住边界。毕竟现在美国确实很缺钱,穷到连盟友都不讲吃相的死刮;特朗普能守住边界吗?还有美国能源利益集团,资本追逐利益最大化,能为利润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的本性,能让他们克制住冲动,对着眼前的肥肉只有限攫取吗?
再就是委内瑞拉新统治集团。既然现在美国不可能直接派地面部队镇场子,那秩序还是需要委内瑞拉自己来维持的。军头、现政府残余力量,以及反对派能否达成长期平衡和利益分配,以确保秩序的长期稳定?
再就是民众。因为长期遭受美国制裁,委内瑞拉石油产能大幅削减,民众现在的生活状况很差。所以初期稍微给点甜头,只要比马杜罗时期强点,他们暂时就可以满足。
但问题是,民众的欲望是会不断增长的——毕竟委内瑞拉的民众生活水平,离富足还有很长距离,所以民众不可能就这么容易满足。
而这个日渐增长的诉求,只能通过石油收益的分配调整来满足。
以前石油产能就那么多,民众会把分配不满的矛头指向政府和军队腐败。现在利益的大头眼瞅则会被美国人拿走了,那如果民众日益增长的分配诉求得不到满足,就会把矛头指向拿走了石油收益大头的美国资本。
当年查韦斯就是靠着这个煽动左翼民族情绪上台的。接下来随着民众欲望增长,美国又会面临这个问题。如果它不愿意割肉,又没有直接的军队镇场子,那委内瑞拉早晚还是会走上查韦斯的老路。
这些都是潜在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所以,委内瑞拉这块肉,以前历任美国总统之所以不吃,其实那都是有原因的;特朗普现在之所以吃,也不是因为美国变强了,能摆平这些问题;恰恰是美国变弱了,所以必须要这块肉来补身子。
但麻烦并没有解除,自己身子又弱了,这种情况下强吃,那就意味着你要承担更高的风险。
所以,我说特朗普的赌局才刚刚开始。如果顺利,那特朗普确实可以拿下委内瑞拉的石油,拿下它的大部分产出收益,甚至据此强化自己的石油定价权。但如果不顺利,那委内瑞拉很有可能会再次丢失,甚至陷入混乱。到时候美国不仅对委内瑞拉石油的控制鸡飞蛋打,还要承担现在这种冒险打破现状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一个更加反美的委内瑞拉政府,一个更加左翼化的拉美世界,或者一个向美国源源不断输送难民、毒品甚至恐怖分子的失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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