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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玥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副研究员
印度尼西亚研究中心副主任
【导读】1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军对委内瑞拉实施了成功的打击，并已抓获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此事引发了国际各界的关注。大量国家发表声明谴责了美国严重侵犯他国主权的不当行为。尽管如此，特朗普仍表示美国将管理委内瑞拉直到“能够进行一次安全、妥当的权力交接”。在1月6日，特朗普又高调宣称委内瑞拉临时政府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石油，并称美国大型石油公司将前往委内瑞拉投资，重建石油基础设施并为美国创造收益。对此，全球南方国家仅能表示抗议。
本文深刻地反思了全球南方国家为何在美国的军事行动之后集体失语。作者指出在美国的入侵之后，委内瑞拉仅仅以战备状态展示其抵抗的姿态。而其余南方国家，或者沉默不言，或者仅仅在口头上抗议。南方国家普遍恐惧得罪美国，其行动空间十分有限。究其原因，是因为全球南方面临着结构性困境。全球南方国家普遍在技术上受制于、在经济上依赖于美国及其盟友。同时，腐败指控和“长臂管辖”则给予了美国干涉拉丁美洲各国政府的借口。因此，全球南方面临着一个从经济、军事、技术到法律的全面控制体系。尽管其经济社会持续发展，但仍无力挑战这一体系的核心。
本文继续强调，这次事件残酷地暴露了全球南方的三大致命缺陷：第一，在安全领域没有牙齿。第二，经济依附结构没有根本改变。第三，内部利益分化严重。这次事件带给了全球南方血淋淋的教训：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安全合作机制，能够制衡美元霸权的金融基础设施，以及在关键时刻相互支持的政治决心，那么南方国家就无法在霸权国家主导的体系中获得安全的生存空间。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2026年1月3日凌晨2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自家卧室被美军三角洲特种部队从床上拖起来，塞进直升机。几小时后，他和妻子被关进纽约布鲁克林拘留中心，等待“毒品恐怖主义阴谋罪”的审判。与此同时，150架美军战机轰炸了加拉加斯的军事设施，造成至少80人死亡，其中包括32名古巴军事顾问。
这还不是最魔幻的。1月4日，《华盛顿邮报》爆料：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已被内定为委内瑞拉“总督”，将全权主导这个南美国家的“过渡事务”。
“总督”？这个词上一次大规模出现，还是在19世纪的殖民地行政体系里。2026年，一个拥有联合国席位的主权国家，居然要被外国指派“总督”来统治。这不是历史书里的故事，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一场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与石油的实质停摆
▍“总督”卢比奥：21世纪的殖民主义复辟
然后是让全世界目瞪口呆的“总督”任命。《华盛顿邮报》的报道说得很清楚：卢比奥精通西班牙语，熟悉马杜罗和委内瑞拉反对派，十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推动委内瑞拉政权更迭，是特朗普处理委内瑞拉问题的“理想助手人选”。但“总督”这个词是殖民时期宗主国派往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代表宗主国行使全部行政权力。英属印度有总督，西属美洲有总督，荷属东印度有总督。现在，美国要给委内瑞拉也配一个。
委内瑞拉外交部的声明用词很激烈：“新殖民主义复辟”“公然侵犯主权”“违反《联合国宪章》”。但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些声明除了让马杜罗的支持者们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让国际法学者们在研讨会上讨论，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卢比奥已经开始实质性接管委内瑞拉事务了。他在记者会上说：“美国将继续打击‘涉嫌贩毒’船只，扣押受制裁的船只，向委当局施压。”他还说：“若委现领导人作出‘正确的决定’，美准备与其合作。”什么是“正确的决定”？交出石油控制权？开放矿产资源？接受美国指定的经济政策？让美资企业接管PDVSA？这些潜台词不言而喻。
更魔幻的是特朗普的表态。他在“空军一号”上对记者说：“委内瑞拉是一个死掉的国家，美国正在掌权。”“美国需要全面获取委内瑞拉的石油及其他资源。”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承认就是为了抢石油。
这就是21世纪的国际关系？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统可以被外国军队从床上拖走，这个国家可以被指派一个外国“总督”来统治，整个过程的理由就是“我们需要你的石油”？
▍委内瑞拉的战备状态：绝望的抵抗还是最后的尊严？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侵略，委内瑞拉能做什么？1月4日，国防部长洛佩斯通过国家电视台宣布启动全面战备状态。最高法院裁定副总统罗德里格斯担任代理总统。委内瑞拉武装力量在全国各地进入战备状态，“以对抗帝国主义侵略，确保国家主权和独立”。
但坦白说，这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而非实质性的军事准备。委内瑞拉的军事实力跟美国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这次突袭中，美军150架战机+三角洲特种部队，委内瑞拉的防空系统几乎没起任何作用。马杜罗的安保团队大部分在突袭中丧生，这些都是委内瑞拉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成员。连总统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军事防御”？
石油出口归零，意味着政府财政收入断崖式下跌。而且美国的策略很明确：不急着派地面部队进去打巷战。就这么封锁着，让委内瑞拉在经济崩溃和社会动荡中慢慢瓦解。等着委内瑞拉内部矛盾激化，等着军队哗变，等着反对派上台自己请美国“帮忙维持秩序”。
智利总统博里奇警告：“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个国家。”这话说得没错，但也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代理总统罗德里格斯在社交媒体上向特朗普“喊话”：“我们的人民和我们的地区值得享有和平与对话，而非战争。”这不是谈判，因为委内瑞拉现在没有任何筹码。
▍“全球南方”集体失语的72小时
枪声停了，但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才刚刚开始。事发后72小时内，那个被描述为“世界大变局最重要变量”的“全球南方”，反应出奇地安静。
先看拉美内部。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虽然第一时间呼吁联合国介入，但他自己就遭到了特朗普的公开威胁：“他应该小心点。”特朗普还暗示佩特罗可能“涉毒”，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哥伦比亚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巴西总统卢拉发了谴责声明，说“对委内瑞拉领土的轰炸以及对其总统的抓捕，已经越过了不可接受的底线”。但巴西外交部长转头就承认罗德里格斯为委内瑞拉领导人，实际上接受了美国制造的既成事实。
阿根廷总统米莱吊诡地直接宣布限制“与马杜罗政权有关的委内瑞拉公民”入境。这基本上是在给美国行动点赞，顺便还能防止委内瑞拉难民涌入，一举两得。智利、墨西哥、乌拉圭这些国家虽然发表了谴责声明，但措辞都很谨慎。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算计：既要表达道义立场，又不能得罪美国；既要给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一个交代，又不能真的站到美国对立面去。
这就是拉美的现实困境：经济上严重依赖美国市场和美元，安全上没有任何制衡美国的手段，政治上内部分裂、各怀心思。80条人命的代价，换不来拉美国家的团结行动。
再看更广泛的“全球南方”。巴西、南非、印度，这些金砖国家的反应都很克制。卢拉虽然谴责，但没提议召开金砖紧急峰会。南非的声明只是“关切”。印度干脆保持沉默，这个自诩要领导“全球南方”的国家，正忙着跟特朗普谈贸易协定，谈如何从美国手里拿到更便宜的委内瑞拉石油配额。是的，美国可以决定把这些石油卖给谁、以什么价格卖。印度算盘打得很精：趁着委内瑞拉危机，跟美国搞好关系，拿到低价石油配额，既能降低能源成本，又能在地缘政治上讨好华盛顿。地缘政治危机转眼就变成了生意机会。
中国的反应很快，措辞也很强硬：“对美方悍然对一个主权国家使用武力并对一国总统动手深表震惊，予以强烈谴责。”外长王毅说：“我们从不认为哪一个国家可以充当国际警察。”外交部发言人林剑的表态很现实：“无论委内瑞拉政局如何变化，中方深化两国各领域务实合作的意愿不会改变。”
这就是“全球南方引领者”角色的真实限度：可以在经济合作上投入，可以在联合国提供外交支持，但在涉及美国核心利益的军事危机中，行动空间极其有限。
那些原本应该发挥作用的多边机制呢？金砖国家？没召开紧急峰会。上海合作组织？没有联合声明。东盟？保持了一贯的“不干涉内政”传统。直到1月5日，联合国安理会才勉强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制裁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美国有否决权，任何不利于它的决议都不可能通过。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发了个“深表关切”的声明。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这种集体失语不是偶然的。它赤裸裸地暴露了“全球南方”在安全领域的制度性空白和集体行动能力的严重不足。当一个成员国的总统在自家卧室被外国军队拖走、当这个国家被指派外国“总督”来统治时，其他成员国能做的，竟然只是发发推特、谴责谴责。
▍为什么“全球南方”救不了委内瑞拉？
▍“全球南方”理论的失败还是现实的教训？
那么，委内瑞拉事件是否意味着“全球南方”理论的彻底失败？
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
说“肯定”，是因为这次事件残酷地暴露了“全球南方”的三大致命缺陷：
第一，在安全领域没有牙齿。金砖国家、上合组织、东盟，这些机制在经济合作上或许有用，但在成员国遭受军事打击时，连紧急会议都开不起来。80条人命的代价，换不来一个集体防御机制、换不来一次联合军演、换不来哪怕一艘军舰开到加勒比海“展示存在”。
第二，经济依附结构没有根本改变。美元霸权、技术垄断、金融基础设施控制，这些都还牢牢掌握在美国及其盟友手里。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可以被一夜之间掐断，整个国家的经济可以在72小时内陷入瘫痪。“全球南方”即使有庞大的经济体量，在关键时刻仍然无法摆脱这种依附。
第三，内部利益分化严重到令人绝望。同样是拉美国家，阿根廷在限制委内瑞拉人入境，巴西在盘算如何跟新政权打交道。同样是“全球南方”，印度在琢磨如何拿到便宜石油，沙特在担心油价波动。所谓“南方团结”，在80条人命和石油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但说“否定”，是因为委内瑞拉事件恰恰证明了“全球南方”概念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这次危机暴露的不是“全球南方”理论的失败，而是现有国际秩序的彻底破产。当霸权国家可以公然无视《联合国宪章》、以“抢石油”为借口入侵他国、给别国指派“总督”、把别国总统从床上拖走时，这个秩序还剩下什么合法性？当欧盟只会“密切关注”、联合国只能“深表关切”、国际法成为一纸空文、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说特朗普犯了“侵略罪”但没法起诉时，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规则可言？
委内瑞拉事件给“全球南方”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如果不建立起真正能够制衡霸权的集体防御机制、如果不摆脱在经济和金融上的依附地位、如果不克服内部利益分化建立起真正的团结，那么今天发生在委内瑞拉的事，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南方”国家身上。
▍下一个会是谁？“寒蝉效应”下的拉美政治生态
委内瑞拉事件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开创了一个先例。在21世纪，一个拥有联合国席位的主权国家的总统，可以被外国军队从卧室拖走。一个主权国家可以被外国指派“总督”来统治。整个过程的理由就是“我们需要你的石油”。而“国际社会”除了谴责，什么都做不了。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哥伦比亚？特朗普已经公开警告佩特罗“小心点”，暗示他可能“涉毒”。哥伦比亚是全球最大的可卡因生产国，美国随时可以找到“证据”说哥伦比亚政府“涉毒”或“不配合禁毒”。墨西哥？边境的毒品走私问题一直是美国的心病。墨西哥毒品卡特尔控制着大片领土，与政府军公开火并。美国完全可以以“打击毒品恐怖主义”为名对墨西哥采取军事行动。尼加拉瓜？奥尔特加政权跟美国的梁子结得更深，而且尼加拉瓜正在修建跨洋运河，试图挑战巴拿马运河的地位，这触动了美国的核心利益。玻利维亚？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锂矿储量，而锂是电动车电池的关键原料。美国会不会以“保护关键矿产资源”为名对玻利维亚动手？
“寒蝉效应”正在拉美蔓延。当你知道反对美国可能带来凌晨2点被从床上拖走的下场时，你还敢不敢坚持自己的立场？当你知道“全球南方”在关键时刻靠不住、联合国靠不住、国际法靠不住时，你还敢不敢拒绝美国的“建议”？这就是“寒蝉效应”：不需要美国对每个国家都动武，只需要一次委内瑞拉这样的“杀鸡儆猴”，其他拉美国家就会明白什么是不能碰的红线。
加拉加斯的炮声已经平息，但它引发的问题远未结束。委内瑞拉事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全球南方”理论的光鲜外表下那些不愿面对的真相：没有实质性的安全合作机制，没有能够制衡美元霸权的金融基础设施，没有在关键时刻相互支持的政治决心。“全球南方”的崛起不是童话故事，不是温情脉脉的南南合作，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多边主义。它是在一个由霸权国家主导了80年的体系里，试图撕开一条裂缝、争取一点生存空间、建立一些新规则的艰难过程。这个过程注定充满挫折、充满矛盾、充满无能为力的时刻。委内瑞拉事件提醒我们：从话语建构到政治实践，从批判现实到改变现实，从共同身份到集体行动，“全球南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当“总督”卢比奥开始实质性接管委内瑞拉事务时，当下一个拉美国家的总统在凌晨2点听到直升机的轰鸣声时，“全球南方”能做些什么？能提供一个可以抵御美元封锁的金融体系吗？能组织一支可以制衡美军的联合防御力量吗？能建立一套绕开美国“长臂管辖”的国际法律机制吗？如果答案仍然是“不能”，那么“全球南方”就只是一个漂亮的理论概念，一个学术研讨会上的热门话题，一个无力改变现实的美好愿望。
历史不会温柔地书写。每一次秩序转型，都要付出血的代价。80条人命已经付出了。下一次，代价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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