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
美国对伊朗开战已经两周。目前各种信息都充分显示,特朗普政府在伊朗战争的每一个关键问题上,都出现了重大误判。以下,让我们分政治、军事、经济三个方面来加以说明。
1.政治误判
误判一:严重低估伊朗政权根基与民意基础
特朗普政府严重低估了伊朗政府的统治基础和治理基础。他认为伊朗高层高度分裂、国内存在大量有组织的反对力量,只需稍微进行外部军事打击,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可引发政权垮台。他认为伊朗民众和反对派会响应他的号召“揭竿而起”,顺水推舟推翻现有政权。这不仅在事实上完全错误,而且漠视了美国情报机构战前对白宫提供的结论,即拟开展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几乎不可能推动伊朗政权更迭。
误判二:错信刺杀领袖可促成政权更迭或政策转向
特朗普本人确实相信,通过刺杀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及威胁刺杀其继任者,就足以对伊朗形成压倒性的政治影响力:要么直接推翻整个政权,要么迫使伊朗内部通过选举或政变产生更加亲美的温和派领导人,从而重塑伊朗政策。其假设完全忽略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内部凝聚与团结、制度韧性、继任机制及更广泛的政治基础、社会基础与治理基础。结果,伊朗在战时条件下迅速完成权力交接,通过选举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上台,反而强化了硬派主导的局面,使得特朗普期望的政权更迭迅速落空,最初拟定的军事目标及战略目标彻底失败。
误判三:全然无视宗教领袖的象征意义
特朗普政府完全错判了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作为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和什叶派宗教领袖的地位与影响力,误认为他和马杜罗一样,只是一个世俗世界的领导人,只要刺杀他就可以摧毁伊朗的领导核心和对抗意志。这是一个极端误判,完全忽略了哈梅内伊在伊朗乃至整个什叶派世界中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刺杀行动不仅没有削弱伊朗的抵抗决心,反而引发全国乃至跨国什叶派群体的强烈愤怒和宗教动员,导致战争无限度升级,谈判空间彻底消失,并将冲突推演到伊拉克、黎巴嫩、也门、巴林、印度等什叶派世界。开战以后特朗普政府所使用的各种“宗教战争”话语,更是火上浇油,将矛盾推到了更广泛的伊斯兰世界,给美国埋下了极端主义及恐怖袭击的长期种子。总之,刺杀阿里·哈梅内伊是最大的错误决策,已经彻底改变了冲突的属性和规模。
误判四:没有看到伊朗作为文明型国家的深厚传统与民族凝聚力
特朗普政府把伊朗等同于委内瑞拉,看不到这是一个拥有近九千万人口、存在近三千年,有着强大内部凝聚力的文明型国家——波斯,其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和民族认同会在面对美国与以色列侵略时引发高度团结。这种民族凝聚力不仅没有削弱政权,反而通过共同抗敌叙事,大幅提升民众支持度和政权合法性,使得内部抗议运动几乎消失,亲美亲西方的年轻自由派也瞬间幻灭,转而转化为全国抵抗意志。
误判五:完全错判了伊朗反击决心与全面升级能力
由此,特朗普政府自然也完全错判了伊朗进行军事反击的决心、能力及选项,尤其在于没有料到伊朗会为了自己的生存,誓死一搏,全力反击,采取全面升级战略,不仅打击了美军在海湾的军事基地,还打击了海湾国家的油气基础设施并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种战略回应直接造成全球的能源危机、瘫痪了中东枢纽,带来了广泛的地缘政治与经济连锁反应。
误判六:自认为开战后还能维持主导权和主动权
在整体评估上,特朗普完全误判,认为伊朗随时可以被“逼回谈判桌”,而他可以以自己喜欢的条件启动战争,并按照自己喜欢的条件结束战争——包括单方面宣告胜利、单方面后撤。但他没有料到,通过非对称战争,主动权已经转移到了德黑兰手中。特朗普无法单方面掌控停火(退缩)节奏,而已经付出一切代价决定反击的德黑兰,既然开启战争,就会要求以自己的条件结束冲突,借助这次机会,重新确立中东秩序。
误判七:低估了以色列野心,高估了对以色列的掌控力
与战争走向相关的是,特朗普低估了以色列在升级和扩大冲突方面的野心与操作手法,同时也严重高估自己对以色列的驾驭能力。例如,以色列还在单方面扩大攻击范围、针对更多的目标,并努力将更多的国家和团体引入冲突(如土耳其、阿塞拜疆、整个北约、海湾国家等),过程中,完全不择手段,例如采取“假旗”手段,伪造攻击;无差别地攻击平民设施,加大矛盾;继续对政治领导人进行刺杀。这些手段可以以公开或隐蔽、政府或非政府、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进行,美国极其难以加以约束。在必要的时候,以色列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对伊朗使用战术核武器,无限升级战争。所有这些战争和挑衅行动都将导致伊朗的强硬反击,并迫使美国不断跟进和提供支持。而只要冲突没有结束,霍尔木兹海峡和中东枢纽就会继续瘫痪。这会使得特朗普政府陷入全面被动。一言蔽之,既然特朗普最初不能决定自己是否参与战争(需要跟随以色列),则他也不能决定自己何时以及如何结束战争。
误判八:严重低估了美国国内及MAGA阵营内部的反对声音
相应地,特朗普彻底误判了美国国内对战争的反对力度及自己的政治驾驭能力:绝大多数民众反对战争。对于票仓有决定性作用的年轻的MAGA和中间派则压倒性反对(七到八成反对)。几乎所有非犹太裔MAGA意见领袖都已经公开反对战争,如塔克·卡尔森公开称战争“令人作呕且邪恶”,持续多日对伊朗战争及以色列影响力进行了揭露与批判);有重大影响力的中间派意见领袖也纷纷表态,如对特朗普赢得2024年大选立下汗马功劳的世界第一播客博主乔·罗根在沉默了多天后,称这场战争是“疯狂”的,选民“感到被背叛”,指责特朗普违背“不再战争”的承诺。这些意见领袖集体站出来反对。甚至华盛顿坊间普遍认为,特朗普的政治继承人JD·万斯已经在此事上和特朗普发生重大分歧,使得特朗普考虑转而支持鲁比奥作为其“接班人”。这一系列的反弹,实际上已经使得MAGA阵营解体,特朗普的核心支持基础被严重削弱,并将彻底改变2026年中期选举及2028年大选的选情。
误判九:看不到自己的“一次退缩”将永久改变中东格局
特朗普是短期行为驱动的,他没有料到,他的任何一次退缩,都将永久改变中东格局——只要自己因为能源危机所产生的经济压力和政治反弹而不得不退缩(坐实所谓的“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TACO),就会向全世界证明伊朗非对称升级战略取得的决定性成功。伊朗会在未来继续使用这个手段,并对美国形成长期威慑,使得美国丧失对伊朗及中东的战略主动权及影响力。海湾国家、盟友及其他潜在对手都将看到这一条,并在之后加速重置中东秩序。
误判十:忽视错误决策引发的全球盟友信任危机与秩序加速重组
特朗普政府忽略了自己错误决策所引发的广泛连带效应,海湾盟友不再相信美国的保护承诺,认定与以色列绑定的美国是动乱之源。他们将在后续转向削弱与美国的深度经济绑定,加强与其他经济体的联系(如中国、印度),通过引入多方力量,寻求区域的长期稳定;欧洲和印太盟友认为美国制造全球动荡、破坏国际法的单边行动极度不负责任,且在盟友里划分“三六九等”,以以色列为优先,丝毫不考虑其他盟友利益。尤其是,他们看到美国在军事上不但无力保护盟友,还在将有限的军事资源转移用于服务以色列。各国将进一步疏远华盛顿,加速自己的多元化外交与经济战略,这将加速削弱美国的全球地位,推动全球走向多极秩序。
2. 军事误判
特朗普政府在伊朗战争的军事问题上也犯下了重大误判,这些误判源于对伊朗军事现代化的严重低估、对自身军工体系韧性的过度自信,以及对战争性质从传统对抗转向不对称消耗战的认知滞后,使得美国从开战伊始,就陷入战略被动,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并让全世界盟友看到了它的能力边界与局限,并倒逼各国重新调整自己的防务战略与机制。
误判一:没有预见伊朗“封锁海峡、打击海湾资产”的升级战略
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军事策略存在根本性错判。特朗普自言,“没有想到伊朗会打击海湾资产”,但这是伊朗长期、反复宣称会使用的升级战略——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打击海湾国家石油资产、瘫痪中东航空和海运枢纽,推动油气暴涨、通胀失控、供应链断裂、物流成本激增,将美国发动战争的全球经济代价提升到前所未见的级别,并对美国及其关键盟友(海湾、欧洲、日本)形成前所未见的“卡脖子”态势。对于伊朗反击战略的错判,既是军事误判,更是政治误判——特朗普团队也许天真地认为伊朗不敢或不能动用这些“核选项”,或者尽管担心这样的可能性,但押注伊朗不会动用这样的选项。但无论如何,他们没有对伊朗的反击策略制定有效的预防措施。但历史会证明,美国本来也不具备这样的军事能力。
误判二:没有应对伊朗反击的充分军事预案,战略规划严重缺失
基于“伊朗不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不会打击海湾资产”的严重误判,特朗普政府甚至没有制定针对性的军事预案和应急方案。请注意的是,这里不考虑美军是否具备足够的应对能力,而是强调,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预防预案,因为他们只考虑了自己如何打击伊朗,没有考虑到如何应对伊朗的反击。这就好比一个只有前锋,没有后卫和守门员的球队。结果,伊朗对美国及其盟友采取了升级扩大战略,对美军在中东的军事基地、海湾国家的油气基础设施、通行中东枢纽的航空器及船只、关键的设施(如海水淡化厂、港口、写字楼和机场)实施打击,或威胁实施打击,而非对称战争的特性在于,只要有任何一次打击成功实施,都会带来巨大的物理及心理损害,使美国及其盟友陷入极大的被动。同时,美国和海湾国家盟友也深刻认识到,任何对伊朗的军事打击都会带来相应的反击,但海湾国家完全无法承受打击的代价。
误判三:严重低估伊朗导弹与无人机战力,陷入代差被动
仅制定预案远远不够,还需要具备相应能力:特朗普政府完全错判了伊朗当前的军事能力。美军基本停留在前两次海湾战争的思维框架里,认为伊朗的常规军力(包括空军与海军)落后,可以被美国轻易消灭。事实上,伊朗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已完成军事战术和能力的全面迭代,其在导弹战和无人机战领域早就跻身全球一线:拥有大量低成本、高精度的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全球领先的无人机(先进型号还未在本次战争里投入使用),能以饱和攻击的方式,快速消耗美国及其盟友极其昂贵且难以补充的防空拦截系统(如爱国者、THAAD和舰载SM-3)。伊朗为这场冲突准备了数十年,其技术与能力已经在俄乌战场得到了充分应用,并在俄罗斯的支持下得到了加强。美国和伊朗并不处在同一个战场时代,美军不了解最新的战场形态发展。开战后,美方才痛苦地意识到这一现实,不得不紧急向乌克兰战场调派资源学习抵御“沙赫德”式无人机群的战术,并四处寻找技术和产能补充,却为时已晚——美国即便掌握相关技术,并将其应用于战场,就已经假定了这是一场长期消耗战,而美国和全球经济已经无法承受在中东维持这样的消耗战。复盘来看,美国如果不具备应对伊朗非对称导弹战和无人机战争的能力,就不应该贸然开启这场战争。
误判四:无视弹药库存预警,战时快速消耗致全球部署紧张、盟友失信
战前,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已经对伊朗军事行动向特朗普及其团队发出过警告,指出美国弹药库存短缺,此役可能导致重大风险,包括行动难以持续,以及全球防务资源掏空。但特朗普选择无视美国军事资源已然高度吃紧的现实,认定美军的军事投入可控,不会消耗或透支资源。但战争爆发后,美军迅速消耗大量库存(包括主动使用,或被伊方摧毁)——特别是精密制导导弹、拦截弹(美军损耗了超过四分之一的THAAD库存)、雷达及电子战装备(损失了五套先进雷达),以及高价值无人机(美以损失了约30架无人机,价值7亿美元)。战争前36小时美军消耗军事资源近60亿美元,第一周超过百亿美元。军火快速透支,使得美国不得不从欧洲、印太地区和本土抽调军事资源填补缺口,这不仅加剧了全球部署的紧张,也严重破坏了与盟友的互信关系,盟友国家已经不相信美国是否还能可靠地履行防务承诺。这将进一步加速削弱美国的盟友关系。
误判五:看不到美国国防产能及供应链的脆弱性
特朗普鼓吹美国不存在军事资源短缺,可以立即加码生产,支持“永久战争”。他活在自己的梦幻里,看不到美国多年的“去工业化”已使得美国国防供应链极度脆弱,产能根本无法在短期内快速提升,更无法补充战争中高速消耗的高端军事资源——包括先进导弹、无人机、雷达系统、电子战设备等,因为所有这些高端武器的生产都高度依赖关键矿产(如稀土、锂、钴、镓)和敏感材料,而这些资源的获取,已受到中国针对两用物项实施的严格出口管制和配额限制。后续的核心问题,已经不是这些武器需要多少个月或多少年才能生产出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生产的问题。
误判六:没有看到伊朗的“卡脖子”能力及美国无力应对非对称消耗战
特朗普政府在战前没能认识到,这是一场极端不对等的消耗战:只要美国无法彻底摧毁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作战能力(在美军不派出地面部队的情况下,这一目标完全不可能实现),而伊朗只要稍微维持导弹和无人机威慑能力,就足以有效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瘫痪中东航空和海运枢纽,引发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伊朗在战略上占据绝对主动:它不需要赢得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胜利,而只需让战争成本对美国及其盟友变得不可承受,就可以迫使特朗普在国内、国际的经济与政治多重压力下被迫退让,从而在战略层面取得决定性的主动权。在开战后,特朗普政府才意识到,这场战争,实际上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不对等的非对称战争,以及最大的“卡脖子”事件。
3. 经济误判
特朗普政府在政治上、军事上对伊朗局势全面错判,在经济层面错判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这些误判让特朗普启动了一场从来就不该启动的战争,将其演变为全球性的经济动荡乃至危机。
误判一:无任何经济预案,事后仓促应对凸显极端不专业
特朗普政府不仅没有预见伊朗可能升级反击,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没有预见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对全球经济的连带影响。它同时切断了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及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供应,破坏了中东作为全球海运和航空枢纽的关键功能,导致全球供应链受损。市场还在逐渐认识到伊朗封锁所带来的全球冲击,但更让各方感到震惊与愤怒的是,特朗普团队在战前没有任何针对性的经济预案或应急机制。政治层面,特朗普是“先开枪后瞄准”,在开战之后再给自己的战争寻找理由;经济层面,则是在开战之后,遇到灾难性的经济事件,才手忙脚地寻求应对方案。例如,特朗普政府针对石油危机毫无预案:他既然不知道战争可能会持续多久,会带来何种经济影响,自然也没有针对不同场景的应对方案。因此,在国际能源署是否释放储备石油问题上,他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从一开始不同意释放石油储备,到最后一秒反转,强迫盟友释放储备,但却没有给盟友提供任何关于如何止战的说明和解释。各方看清:特朗普政府对石油危机没有任何事前准备。经济误判,是政治误判(低估伊朗升级意愿和全球经济脆弱性)及军事误判(对非对称战争的强度及海峡解封难度估计不足)的叠加结果。最终,美国盟友及全球社会看到了美国政府的极端不负责任及不专业性。
误判二:没有看到海峡封锁带来的跨行业连锁反应
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中东枢纽被切断,从来就不只是石油问题,还有天然气问题;也从来不只是能源问题,而是更广泛的供应链问题与经济问题。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反制所带来的具体行业传导效应,缺乏任何事前分析,例如,全球尿素和氮肥生产高度集中在中东海湾地区(占全球供应的三分之一以上,霍尔木兹的封锁,直接切断了该地区化肥的出口通道。正值北半球春耕季节,美国中西部及全球许多国家农民面临化肥短缺和价格暴涨,春季播种成本急剧上升,后续将传导至谷物、饲料和肉类价格上涨,放大食品通胀压力。这些因素,在美国国内将直接打击特朗普的核心选民基础(农村和农业州选民),在国际上则将伤害盟友及最脆弱的发展中国家,但却完全不在白宫事前评估之中。
误判三:存在大量致命的认知盲区(如全球航运机制),事后仓促应对
更令人震惊的是,特朗普政府战前对全球航运市场的基本运作机制一无所知,特别是全球保险业的精算逻辑与再保险体系。他们只在战争启动之后才发现,伊朗实际上无需实际持续在物理上封锁海峡,仅凭高精度导弹和无人机的威胁。制造极端的不确定性,就足以制造极端的地缘政治不确定性,致使国际再保险公司拒绝为相关海域提供战争险保险,使得依赖保赔协会-保配集团-再保险公司的航运体系陷入瘫痪——一旦船东因无法获得保险而选择绕航或停航,海峡就在事实上被关闭。这实际上是一种“保险精算封锁”,而非单纯的军事封锁。令市场及盟友深感震惊的是,美国官员在开战之后,才紧急向英国劳合社了解相关机制安排,并仓促调整应对。但无论是美国政府提供的保险或再保险机制,或美军护航选择,均因操作细节不成熟或安全风险过高而无法落地。美方此时意识到,伊朗可以永久性地以最低成本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封锁,而这个显而易见的“卡脖子”局面,特朗普政府不仅缺乏准备,而且缺乏基本认知。
误判四:低估经济损害的指数级放大效应与漫长恢复周期
特朗普政府低估了霍尔木兹海峡、海湾油气供应中断、中东枢纽后经济损害的指数级放大效应。在头一两天,价格提升还是线性的,但一旦供应链断裂、库存耗尽、信心崩溃,损害将呈指数级增长。企业停产、合同违约、投资冻结、金融市场恐慌叠加放大。当特朗普扬言战争会在“四到五周后结束”时,战争所造成的经济损害不会在四到五周后就结束:一旦停产或受损,油气资产恢复生产及恢复产量、航运业和物流业重新运作,能源通道恢复畅通,正向传导机制逐步发挥作用,在确定停战的基础上,还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过程中,只要冲突再次爆发,整个恢复进程就会被立即切断,再次重启需要更长时间。伊朗战争对全球经济的连锁负面反应完全超出了特朗普政府的认知与估计。
误判五:低估了通胀传导路径,国内经济、政治支持、盟友关系将遭重创
特朗普政府误判了石油危机对美国本土经济的传导路径:石油和天然气作为全球定价商品,即便美国能源自给率高,但价格上涨仍会快速传导至终端消费市场(汽油、柴油、航空燃油、取暖油、电价等全面上涨);他们事前并未预见化肥短缺的可能性及其对农业的巨大冲击,也没有看到物流成本和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引发的广泛输入性通胀——这些都会导致美联储推迟降息计划,与特朗普希望通过降息刺激经济的政策预期完全相悖。更广泛的影响,还波及美国经济增长的关键支柱——AI,整个AI产业链从台、韩的上游芯片制造环节,到下游的AI数据中心算力,都高度依赖稳定且廉价的天然气供应,一旦全球能源供应链出问题,就将对AI产业体系的供应与成本造成影响,并对美国科技行业产生连锁负面反应。各类经济连锁负面效应迅速波及美国各行各业,将在几周内迅速转化为国内的政治不满情绪。选民对生活成本大幅飙升的不满,更将重创特朗普本已薄弱的政治基础。而从欧洲、印太到海湾,美国盟友、伙伴及更广泛的全球社会,都因为伊朗战争造成的全球性经济动荡感到震惊与不满。这些都会削弱美国的全球公信力、战略影响力与地位。
误判六:看不到战争将加速全球能源转型,使固守化石燃料路径的美国陷入被动
特朗普政府没有看到,这次中东战争将加速全球能源转型进程。无论战争以何种方式结束,未来,各国将同时推进两件事,第一,大幅减少对中东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通过多元化来源、增加战略储备和本土开发来降低风险;但俄乌战争及伊朗战争接连到来,让人们越来越充分地看到整个油气能源的系统性风险。这就引发了第二个效应:加速摆脱对全球定价化石燃料的依赖,系统性地转向核能、可再生能源甚至传统煤炭等,以实现能源供应安全与能源价格可控。如果说人类在能源上遵循了不同的路径的话,两个大国即中国与美国,中国坚定走上了新能源/绿色能源的发展之路,努力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而美国则选择强化既有的化石燃料发展路径,在化石燃料体系的基础上构建本国经济,并将其作为制定全球地缘政治战略的核心依据。从可持续发展角度来看,选择化石燃料发展路径的美国,本来就站在全球能源转型历史潮流的对立面,而其间接引发的俄乌战争(北约持续东扩的结果),及其直接发动的伊朗战争,都让全球看清了油气能源背后隐含的巨大地缘政治与经济风险,进一步加速全球经济向新能源转型的历史进程。伊朗战争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重要历史分水岭,而中国将在全球能源加速转型里扮演主导作用。
小结:特朗普的失败,不只是特朗普的失败,更是美国的失败
以上,是特朗普政府对伊朗战争在政治、军事、经济上的重大误判。历史将证明,这场战争是一个分水岭事件,它将极大损害美国的全球信用与影响力,重构中东地缘政治格局、重构国际能源格局,并让世界加速进入多极化秩序。
而对于特朗普本人——伊朗战争将成为特朗普人生最大的滑铁卢。在波斯人民的反抗面前,这位喜好豪赌、将政治当作真人秀的总统,此次将一败涂地。而他所领导的MAGA运动已经分崩离析,只能寄望于“后特朗普时代”的新领袖带领其实现重生。
最后一个问题,特朗普政府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重大误判?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只是因为“草台班子是真草台”。特朗普的刚愎自用、傲慢、目中无人,不承认自己的无知,不愿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最终导致一系列的重大战略误判;他的幕僚团队一味阿谀逢迎,报喜不报忧,唯特朗普是从,强化了特朗普本已有的信息茧房与认知幻觉;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缺乏善意,对人类基本的道德、良知、国际规则缺乏最起码的尊重与敬畏。
正所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民间俗语云:“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特朗普一生标榜的所有“成功”,都在为他这一次的失败埋下伏笔、形成铺垫。他将提前进入跛脚鸭状态。他的历史遗产也将永远与伊朗战争捆绑。他的失败,当然不只是他个人的失败,而是美国的失败——既是利益与名誉上的失败,更是制度与道义层面的失败。
赞
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