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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月25日,伊朗外交部长扎里夫通过Instagram账户宣布辞职,事先毫无征兆,一时间在伊朗国内外政界掀起轩然大波。
而就在辞职发生的数天前,扎里夫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火爆表现刚刚赢得了伊朗国内政界的广泛赞誉,唤起了伊朗民众的普遍共鸣——
在伊朗民众对于《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即伊核全面协议)》的支持率已下滑至仅仅51%的情况下,作为JCPOA首席谈判代表的他,在会上为本国弹道导弹计划辩护、驳斥西方所谓道德制高点的视频片段,在伊朗社交媒体上被广为转发。同时,扎里夫还在会上向欧洲方面强硬施压,敦促后者将关于JCPOA的“正确的政治声明”转化为实际行动,捍卫该协议。
伊朗外长扎里夫:昨天(16日) 就在慕尼黑,美国副总统彭斯又大放厥词。他傲慢地要求欧洲罔顾自己的安全,不履行自己的义务,来跟美国保持立场一致。欧洲要想渡过美国单边主义的洪流,就要做好应对挑战和困难的准备。
(图文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伊朗外长扎里夫:我们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是得到了叙利亚政府的邀请的,我们的唯一目的是消灭恐怖主义,没有其他目的。之前,我核对过国际法,(以色列)侵犯黎巴嫩领空,对叙利亚境内开火,就是违反国际法的行为。然而,全体欧洲人指责我们违反国际法,对以色列的行为却视而不见,可是欧洲人认为,国际法是维护国际秩序的基石,大家都醒醒吧。
(图文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在个人声望呈现上升势头的情况下提出辞职,扎里夫这一做法让人咋舌。更让外界跌眼球的是,当各大智库媒体和专家学者纷纷猜测谁将是扎里夫的接班人时,伊朗总统鲁哈尼以扎里夫仍然拥有来自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信任和尊重为由,拒绝了扎里夫的辞职申请。时隔两天后,辞呈被拒的扎里夫重回外交部的工作岗位,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一样地与叙利亚外长穆阿利姆通电话,并与到访的亚美尼亚外长举行会谈。
一切似乎重归平静,但是这场辞职“闹剧”引发的政治风波却远未结束。
文 | 王诚 北京外国语大学海湾阿拉伯国家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编辑 | 蒲海燕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在文前注明来源瞭望智库(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则将严格追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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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高手作出了任性之举?
扎里夫是一位技巧娴熟的谈判高手,虽然也偶有展露出自己的火爆脾气,对于这一点,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莫盖里尼深有体会。扎里夫似乎并不像是会一时冲动作出如此任性之举的人,宣布辞职后不足72小时即返回工作岗位的做法,更是让外界对于他辞职的真实意图产生了种种猜测。
一是宣布辞职的方式迥异往常。
有伊朗强硬派议员指出,自2013年出任外长以来,扎里夫前前后后已经提交了多达14次辞呈。尽管这一说法似乎有些夸张,但至少表明他已不止一次动过辞职的念头。
传统上来看,包括外长在内的四个内阁长官职位出现的人事变化都必须得到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首肯和批准。因此,曾经多次有意辞职的扎里夫本应对辞职的程序和方式有所了解。
但此次,他却在个人的Instagram页面上发文称,“对过去67个月来给予他工作以支持的可爱、可敬的伊朗人民表示感谢”,并为他“无力继续任职表示道歉”,整个语气更像是感到委屈后的宣泄不满,而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向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总统鲁哈尼提交正式辞呈。
二是宣布辞职的时间耐人寻味。
在扎里夫辞职前夕,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突然现身德黑兰,对伊朗进行了此前未对外宣布的工作访问。外界普遍注意到,无论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还是总统鲁哈尼,他们在会见阿萨德时,作为外交部长的扎里夫都蹊跷地缺席,陪同会见的伊朗高官变成了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
据伊朗方面消息称,扎里夫已收到莫盖里尼的邀请,原计划出席两周后在布鲁塞尔举行的叙利亚问题第三次会议,而缺席接待叙利亚总统来访,无疑将引发外界对其在伊朗外交决策过程中的影响力的质疑,对其在国际外交场合上的公信力造成不小的损害。
另外,考虑到2020年伊朗议会选举临近,扎里夫此时选择辞职或有意“豪赌”,试图借助公众舆论重新强化自身在伊朗政坛的影响力。根据美国马里兰大学的一项长期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扎里夫在伊朗民众中的支持率自2014年7月以来始终维持在70%左右的水平,2015年8月曾达到过89.4%的最高值,截至2018年1月亦达到68.4%的较高水平。毫无疑问,公众的认可是扎里夫在伊朗政坛拥有的最大无形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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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派与强硬派的尖锐分歧
时至今日,扎里夫提出辞职的理由仍不被外界所知。卡塔尔大学海湾研究中心教授卢西亚诺扎卡拉(Luciano Zaccara)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认为,这起政治风波进一步暴露出了各政治派别之间的尖锐分歧。
对峙双方,一是以总统鲁哈尼、外长扎里夫为代表的政府内部温和派,一是以伊斯兰革命卫队为代表的强硬派。双方争斗的领域从外交到内政,不一而足。
扎里夫是曾在美国接受教育的职业外交官,作为伊朗首席谈判代表最终于2015年与美国等达成了JCPOA,推动解除了针对伊朗的多项制裁。在很多人看来,这位永远面带微笑的伊朗首席外交官,能够用流利的英语令人信服地向外界阐述伊朗的立场,并对西方国家政府和媒体的运作方式有着深刻的认知与了解。由此,扎里夫在伊朗国内混乱的政治体系中赢得了改革派和温和派的欢迎,但同时亦成为了对西方持怀疑态度的强硬派长期批判的对象。
在美国特朗普政府于2018年宣布退出JCPOA并重启对伊朗的单边制裁后,曾因JCPOA而遭到压制的强硬派激烈反弹。特别是当欧洲方面承诺维护JCPOA却“口惠而实不至”时,一名伊斯兰革命卫队前指挥官近期公开诅咒称,扎里夫应当“下地狱”。
伊斯兰革命卫队等强硬派并非只是言语上的批判,似乎还直接出手破坏了扎里夫维护JCPOA的努力。当他软硬兼施地推动欧洲尽快建起特殊金融机制,以延续与伊朗间的贸易结算时,法国于2018年6月宣称挫败伊朗预谋的炸弹袭击,袭击目标是流亡巴黎的伊朗反政府组织;荷兰于2018年晚些时候谴责伊朗暗杀了该国两名伊朗裔公民。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访问学者阿里法索拉纳贾德认为,上述事件及其时间节点或是精心策划的破坏之举。
为此,备受干扰的扎里夫在近日接受伊朗国内媒体采访时抱怨称,该国的外交政策受制于“政治派别之间的权力斗争”。在他看来,“整个国家的外交政策没有很好地内部协调统一,围绕JCPOA的谈判更被污蔑为无原则的妥协退让乃至叛国,这导致我们始终无法将外交工作的成就转化为支持国家发展的长期利好因素”。
叙利亚问题上的争议,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报道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扎里夫对于自己以及外交部在与叙利亚总统阿萨德如此重要的会见活动中被彻底踢出局深感愤怒,因此试图通过辞职来避免被进一步边缘化。他在宣布辞职后接受采访时即表示,希望此举最终能够使伊朗外交部“回到其在外交决策过程中的正确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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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外交政策“有且只有一种?”
作为一名曾在美国学习国际关系,且在国际外交舞台上,与形形色色的强硬对手进行过无数次艰苦谈判的资深外交官,扎里夫应当深谙美国学者罗伯特普特南提出的“内政与外交互动模式”的双层博弈理论。利用国际社会及国内民众的普遍认可来向国内施压,也是扎里夫试图保住他本人以及伊朗外交部在外交决策过程中关键地位的有效手段。
事实上,在他此次提出辞职后,有超过150名伊朗议员致信总统,请求保留扎里夫的职位。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也就此召开紧急会议。随后,伊朗总统府发表声明强调,“伊朗有且只有一种外交政策,也只有一位外长”,暗示不会接受扎里夫的辞呈;“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作为深受最高领袖信任的军方人士,宣称“扎里夫掌控着伊朗外交政策,且一直获得高级官员支持”,暗指哈梅内伊亦不会批准扎里夫的辞呈。
似乎,扎里夫辞职的真实目的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然而,伊朗的外交政策在实践层面其实是非常多元化的。
针对不同地区,政策制定的话语权也归属于不同的政治派别。反过来,这些政治派别通过其控制的各类机构就最终政策进行博弈并促成共识。
具体来说:
中东地区政策主要为伊斯兰革命卫队所掌控;
针对欧洲、俄罗斯和中国的外交政策则由外交部负责;
对美关系以及其他一些特殊情况(如与俄罗斯的军事合作等)则由其他一些机构牵头,主要是国家安全最高委员会(Suprem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和战略研究中心(Centre for Strategic Research)。
扎里夫作为伊朗外长也并非没有挑战者:
一位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长期外交事务顾问、战略研究中心负责人维拉亚蒂(Ali Akbar Velayati),他曾是伊朗历史上任职时期最长的外长,自1981年起长达16年之久。
另一位则是总统鲁哈尼的办公厅主任瓦伊兹(Mahmoud Vaezi),这位幕僚长据传一直对外长一职虎视眈眈,近年来已多次插手鲁哈尼的外事活动安排,还曾单独高调出访土耳其等国。
当然,更不能忽视的是“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正是他一手策划了此次叙利亚总统对伊朗的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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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务之急是维护好JCPOA
事实上,无论是扎里夫、维拉亚蒂,还是瓦伊兹,不管他们中的哪一位担任伊朗外长,伊朗的外交都必须找到新的平衡点。
此次扎里夫辞职引发的政治风波虽然暂时收场,但伊朗国内温和派和强硬派在外交政策上的分歧却越来越大,而这很有可能会对该国的国际关系带去不利影响。
在过去数十年时间里,伊朗的外交政策激辩始终集中在“向东还是向西”的方向选择上:
强硬派一般认为,伊朗应该向东看,并与俄罗斯和中国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温和派则通常认为,伊朗必须放眼西方,与美国和欧洲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即使这些国家会要求德黑兰方面就政治改革等作出承诺。
然而,在当前形势下,这种二分法显得有些过时了,或者至少不太会再产生有用的预期效果。
具体而言,伊朗外交的当务之急就是维护好JCPOA。因为它不仅是鲁哈尼政府标志性的外交政策成就,也是多边主义理想的象征与现实成果之一。
近期,欧盟在努力保护JCPOA不受美国退出和单边制裁冲击方面感到无奈,对于美国利用在华沙举行的“中东地区和平与安全峰会”等国际场合打造反伊朗同盟以及伊朗针锋相对地在中东地区制造局势不稳的活动感到沮丧。
欧盟方面尽管不会仿效美方的“极限施压”做法,但一旦伊朗外交政策转向强硬,则也将采取更强硬路线予以回应。这都无助于备受美国制裁折磨的伊朗争取喘息之机。
前不久结束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扎里夫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粉碎了美国试图打造“跨大西洋反伊朗联盟”的图谋。随着他借助各种力量,通过“威胁”辞职成功上演了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即便伊朗国内权力斗争不会结束,扎里夫以及鲁哈尼现在已有可能以更强大的力量重装上阵,继续推行他们的外交政策。
总监制:王磊
监制:夏宇
责编:戴丽丽 李逸博
编务:黄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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