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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美股市场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通话后的一个说法,“我们准备结束战争,但希望获得保障”,被剥离语境和具体内容,以标题党短新闻的方式呈现,结果被市场迅速捕捉,短时间带来巨大行情,并在隔日向全球市场扩散。
一、错误的事后解释
也是在行情出现之后,市场才开始对标题党进行“解释”,认为这是伊朗方面无法坚持了,打算停战了,甚至已经摆出了投降姿态,“只要你们答应不打我们就好了”。还有一些评论带上了基本面分析的特征,例如指出伊朗总统和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口径不一致”,“总统想谈,IRGC想打”,“IRGC掌权”——分析者自认为了解伊朗的“政治权力格局”,看到了伊朗政府出现的“破绽”,用权力斗争去解释当前看似“不一致”的口径。
首先,这些都是对已经出现的行情进行的事后解释,尝试为行情提供某种合理化的分析。
其次,这些分析全部脱离原始新闻,是空对空地主观猜想。同时,本身的分析框架完全错误,落入已知的、毫无新意的谬误,彻底脱离目前伊朗战争的真实情况。这种分析的最大特征是:完全照搬西方主流媒体对伊朗长期构建的错误分析框架——伊朗作为一个脆弱的“政权”(regime)存在,最主要的矛盾是教士vs IRGC、温和派 vs 强硬派的矛盾,伊朗的政治格局要用权力斗争和枪杆子去解释。翻译一下:一群坐在东京的日本帝国军人在分析1930年代的中国,认为中国只有“政权”、中央地方斗争、割据的分裂势力、内战等,不可能作为一个“民族”联合起来对抗日本。美国自二战以来也在反反复复犯下同样的错误(“他们自以为是在对抗越南共产主义政权,实则是对抗越南民族主义”)。
要知道,特朗普正是基于这样一系列的认知错判,才错误地发动了这场战争。我就这个问题(特朗普的误判、市场的误判),已经写过多篇文章。
二、实际情况:伊朗停战前提一直是获得安全保障
开战以来,伊朗对外声音和口径高度一致,包括总统佩泽希齐扬、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军队发言人及IRGC发言人等。他们从三月中旬(开战第一周之后)就在表达同样的观点:要结束这场战争,必须满足伊朗的条件。而伊朗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安全保障。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通话时强调,“伊朗曾经本着诚意和建设性态度与美方进行谈判,却在谈判期间第二次遭受非法攻击。这说明美国不信奉外交”,伊朗方面“尊重邻国主权,也无意攻击它们,但美军基地设在这些国家,并且利用这些国家的领土向伊朗发动攻击,而这些国家没有履行其国际责任,没有阻止其领土被用于对伊朗发动袭击”。“使局势恢复正常化的途径在于停止美国的侵略性袭击。伊朗从未在任何时候寻求紧张局势和战争,并具备结束这场战争的必要意志,前提是:满足相关要求,特别是为确保侵略不再重演而提供必要的保障。”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最新电视采访里的表态:“伊朗和美国没有进行任何谈判。我们没有对美方提议作出回应,也没有提出建议。我们对美国的信任度为零。我们在等待他们的地面部队。”
稍微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由于特朗普政府单方面撕毁了伊朗和美欧中俄多年谈判后签署的核协议JCPOA, 去年6月和今年2月两次撕毁谈判(且谈判条件本身极为不对等),且在第二次谈判中(今年2月末开战之前的“谈判”),美以在谈判中途突然对伊朗发动攻击,刺杀了最高领袖及一众高官。在这种情况下,伊朗对美方怎么可能还有信任?谈判还如何进行?
所以,如果要对这个问题进行严肃分析的话,你需要设身处地考虑伊朗:
——先定义“安全保障”,什么是安全保障?停止对我的轰炸和刺杀,算是安全保障么?不算。因为你随时可以再次启动轰炸和刺杀。安全保障应该是一劳永逸的,以条约形式确立。
——我如何确保条约得到履行?我是否应当要求美国撤出在中东的军事能力,作为条件?
——我和谁去谈?和美国谈么?他们已经背弃了无数次谈判,还在上一次谈判中途刺杀了我们的最高领袖。对于这些毫无底线的人,我们如何保障他们不在谈判时再一次集体刺杀我们?还有,难道我们还要和库什纳和威特科夫这样的以色列代理人去谈判么?
——我应该找哪些国家背书?欧洲已经无法再相信。俄罗斯、中国、印度等大国应当参加。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做见证也很好。应当有联合国的参与。海湾国家作为关键方必须参与。我不可能再和美以单独谈判——何况以色列从来拒绝谈判。
要回答这些问题,你必须回顾美伊谈判的整个历史,尤其是这一次战争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而伊朗既然已经用了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王牌,就希望一次性解决问题,防止美以休养生息后卷土重来,或不时组织安排刺杀。
敌方必须彻底停止“侵略与暗杀行为”(全面停止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攻击和暗杀,包括针对伊朗官员的行动)。
建立切实有效的机制,确保战争不会再次强加于伊朗
(提供具体保障,防止未来再次爆发针对伊朗的战争)。
保障并明确战争赔款与损失赔偿的支付(明确界定并保证支付战争损害赔偿和相关补偿)。
整个地区的所有战线及所有抵抗组织均结束战争
(在所有战线上全面停火,包括区域内所有与伊朗相关的抵抗组织/武装力量)。
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行使主权是其自然且合法的权利。
这些要求,和特朗普提出的“15点要求”完全相反,交集为0。双方根本无从谈起。
而由于有了上两次谈判经验,伊朗对特朗普放出各种谈判言论的动机高度怀疑,认为其只可能出于两种目的,一是为升级战争(地面战争)提供幌子/掩护;二是操纵市场获利。
三、“小作文炒股”
过去一个月,特朗普几乎以日为单位,放出各种方向180度相反的消息。有时同一天之内通过社交媒体和采访放出方向截然不同的言论。白宫官员对特朗普口径的激烈变化疲于应对,已到极限。共和党内也已几乎崩溃。
特朗普之所以来回反复,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局势下一步如何推演——例如是否下定决心发动地面作战,还是干脆撤离,名义宣布胜利但因放弃海峡而被全球视为失败。但在决策期间,特朗普总是希望显示自己掌握主动,并通过发出不同的声音(在黑暗中打靶子),看看不同言论和方向的反馈,例如得到媒体赞誉、市场支持、盟友认可、对手(伊朗)妥协等。特朗普也在测试自己退缩(TACO)的可能性,例如能不能单方面宣布胜利离场,其潜在后果是什么(例如霍尔木兹海峡如果继续关闭怎么办)。这位基于大量误判而错误发动这场战争的总统,正在着急地寻找退出通路。
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市场并不关注基本面分析,而更在意特朗普的即时言论:特朗普的即时言论对市场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只要特朗普释放战争快要结束的言论,市场就上扬,油价就下跌;只要特朗普释放出战争可能延长或升级的言论,市场就下跌,油价就上涨。
而特朗普已经在有意识地利用这一特征进行市场操纵,为其亲友赚钱。3月23日(周一)开市之前: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发帖,称与伊朗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对话”(被伊朗方面证明完全为虚假陈述,特朗普至今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并单方面宣布将针对伊朗发电厂和能源基础设施的打击行动延缓5天。《金融时报》独家报道,就在特朗普发帖前15分钟,有交易员下了约5.8亿美元的单子,卖出/做空约6,200份布伦特原油和西德克萨斯中间基原油(WTI)的期货合约。这位提前交易的人,当然掌握内幕信息,再通过内幕信息获利。

特朗普在高频释放各种带有爆炸性的观点。而何谓爆炸性?首先就要求观点具有“反向”特征——与主流预期完全相悖。如果特朗普只是重复已有的观点,当然不会造成任何的市场波澜。他要在市场里打出水花,起到操纵市场的效果,就必须提出惊人的观点。
具体而言,量化基金的算法及系统,使得他们可以在几百毫秒内,就通过新闻API和模型捕捉到关键信息——“伊朗”“打击”“石油供应中断”都是关键字:算法会快速判断这是“风险厌恶”事件,知道在历史类似的冲突中,油价往往上涨、股市往往下跌。接着,算法会自动生成交易信号,调用预设的“战争模板”,调整投资组合:买入能源股、油期货和防御军工股,同时卖出或减持科技股和大盘指数期货。
因此,量化基金就把“热点新闻”变成了“自动交易指令”,让市场在人类反应前就对地缘风险进行定价。而由于这些基金管理资金规模巨大,成千上万笔订单在瞬间执行,推动市场立刻反应,油价快速拉升,股指期货先跌。这种算法交易还会产生放大效应:其他趋势跟踪基金看到价格异动后,会立即跟进买卖,形成连锁反应。等到人类投资者(包括基本面投资人和散户)在阅读和解读新闻时,市场已经因为算法的集体行动而大幅波动。这就是我们在整个伊朗战争时看到市场如此波动的原因。
并不是只有特朗普可以“操纵市场”:只要消息被算法捕捉,就可以驱动市场。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天天对外讲话,从来没有被关注——例如3月27日前,新华社海外新闻发表了内容高度相似的新闻,没有被任何人留意,未对市场产生任何影响。

近期,市场极度渴望任何的战争终结信号。3月31日(周二)佩泽希齐扬和欧洲理事会主席通话,表达了伊朗一贯的立场,重申了一个过去已有并且被媒体报道过的口径,突然被算法“发现”,当成重大新闻传播,驱动了行情。人类交易员和分析师在事后响应,补位进行了“基本面”分析,试图解释行情。
但基本面并不重要。算法已经决定:标题、氛围、情绪、网络传播才是主导。
佩泽希齐扬莫名其妙地就贡献了行情。
对于深谙资本市场,有巨额利益的特朗普及其家人、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早已利用这样的机制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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