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
前段时间去武汉出差,一个本地朋友说带我去老汉口逛逛。
我对老汉口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群人蹲在街边吃热干面”的场景,结果到了才发现,整条街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老居民楼底下开了几家独立咖啡馆,门口摆着露营椅和手冲壶,穿亚麻衫的年轻人坐在那儿看英文原版书。转角处一家旧仓库改的小画廊,正在办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装置展。
朋友说,三年前这里还是卖五金、修鞋、卖卤菜的铺子。
我问他,那些店呢?
他说,搬走了,租不起。
这种场景,近半年我在很多城市都见过。北京五道营、上海愚园路、广州永庆坊、厦门沙坡尾……老城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新了一遍,外壳还在,里面的人和故事已经换了一茬。
其实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
"士绅化"。
1964年,伦敦有个社会学家叫鲁思·格拉斯,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伦敦东区原本是工人阶级聚居的地方,房租便宜、街道嘈杂、治安一般。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批“中产阶级”的年轻人搬了进来,他们觉得老城区方便,有烟火气,比郊区的千篇一律有意思多了。
人来得多了,咖啡馆、书店、画廊跟着来了。环境变好了,房租也跟着涨了。原来的工人家庭发现,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突然住不起了。
格拉斯把这种现象叫做"gentrification",意思是乡绅、中产。翻译成中文,就是"士绅化",也有人叫"绅士化"。
说白了,就是中产阶级"接管"老城区的过程。
这个概念诞生六十多年了,但在中国,真正大规模发生也就最近五六年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是因为中国城镇化率已经接近67%,按照国际经验,过了70%就基本到顶了。换句话说,大拆大建、铺新城的时代正在过去,增量开发的红利快吃完了。
但城市不可能不更新。老城区的房子在变旧,基础设施在老化,年轻人在流失。怎么办?
答案是:存量改造。
不拆了,改。保留建筑外壳,注入新的功能和业态。政府出政策、出补贴,资本出钱、出运营,中产出消费力。三方合力,老城区就被"盘活"了。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逻辑:
土地财政走到尽头之后,地方政府需要新的经济增长点。老城区改造不需要征地、不需要拆迁补偿,成本远低于新区开发,但产出却不低。一个成功的街区改造,能带动周边几个片区的房价和商业价值。
所以,士绅化不是偶然现象,它是城镇化下半场的一个必然产物。
那么有啥影响呢?
客观地说,士绅化确实让老城区变好了。
我去广州永庆坊的时候,那片骑楼老街修得很漂亮,粤剧艺术博物馆嵌在街区中间,游客和本地居民混在一起,既有文化底蕴,又有商业活力。
放在十年前,那片区域就是典型的"老破旧",年轻人不愿意去,老年人留不住。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北京南锣鼓巷从一条没人要的胡同变成了全国知名的文创街区,成都宽窄巷子从破败的清代老院落变成了城市名片。这些改造在城市面貌、治安环境、公共设施层面,都是实打实的提升。
但问题在于,提升的代价由谁承担?
我去汉口那家咖啡馆的时候,特意问了一下旁边的房租。老板说,这片区域的商铺租金,三年涨了四倍。居民楼的租金也翻了一番多。原来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很多已经搬去了更远的郊区。
他们不是不想留,是留不起。
这就是士绅化最核心的矛盾:
它让城市更好看了,但"好看"的受益者和"好看"的代价承担者,不是同一群人。
中产和资本接管了老城区的物理空间,原住民被挤到了城市的边缘。老街坊、老邻居、菜市场里的吆喝声、修鞋匠的摊位,这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很难再回来了。
有人说这是"城市进化",有人说这是"温柔的驱逐"。两种说法都没错,只是站的立场不同。
那么对楼市意味着什么?
从房地产的角度看,绅士化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信号。
首先,核心区的老破小正在被重新定价。
过去大家觉得老城区的房子又旧又破,没什么投资价值。但现在,一旦某个街区被"士绅化"了,周边的房价和租金就会快速上涨。因为它的价值不再只是"住",而是"住在一种生活方式里"。
其次,楼市分化会进一步加剧。核心老城区越来越贵,远郊普通住宅涨幅乏力。未来的房地产市场,不再是"普涨"的逻辑,而是"地段+故事+圈层"的逻辑。
同样是房子,有文化底蕴、有街区氛围的老城区,和千篇一律的新城大盘,走势会完全不同。
第三,租赁市场会被重塑。
老城区的小户型被大量改造成民宿、短租公寓、网红工作室,真正留给本地刚需的租赁房源在减少。这对年轻人和低收入群体来说,意味着生活成本的进一步上升。所以收入较低的群体,会加速出走。
说实话,我对士绅化的态度是复杂的。
一方面,我喜欢它带来的成果。坐在老汉口那家咖啡馆里,手冲咖啡确实好喝,街区确实漂亮,拍照确实出片。作为一个经常出差的人,我承认这些改造后的老城区比千篇一律的商业综合体有意思多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享受的是改造后的成果,而改造的代价,是由那些已经搬走的人承担的。
这就像一个不太公平的交易:
中产获得了"有调性"的生活空间,资本获得了投资回报,政府获得了城市形象和税收,但原住民失去的是几十年的生活记忆和社交网络。
然而这就是规律和趋势,没有人能改变的。
而且从全球来看,绅士化是几乎所有大城市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过程。伦敦、纽约、柏林、东京,概莫能免。中国不可能例外。
但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个过程发生得特别快。欧美城市用几十年完成的士绅化,中国可能用五到十年就走完了。速度快意味着冲击也大,留给社会缓冲和政策调整的时间窗口很窄。
接下来几年,随着城镇化进入尾声,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城区面临"改还是不改"的选择。改了,可能会变成下一个网红街区;不改,可能会继续衰败下去。
这中间有没有第三条路?既保留老城区的生活气息,又改善基础设施和环境?既引入新业态,又不让原住民被挤走?
理论上是有的,比如社区参与式改造、租金管控、原住民回迁机制。但现实中,资本的逻辑和公平的逻辑往往很难调和。
其实我更乐见于,老汉口大街上蹲着吃热干面,旁边是年轻人露营椅手冲咖啡,生活场景彼此交融,烟火气十足,应该很有趣味。
比如在武汉的第二天,去老汉口过早的时候,遇到一位老大爷在街边,一碗生烫牛肉粉,一壶高度散装白酒,一碟小菜。
这就是湖北特有的“早酒”文化。很多武汉中老年人都喜欢这样喝,喝着喝着就晕乎了,我也陪着喝了一杯。浑身暖和。
跟大爷聊了起来,他诉说着脚下的故事,对这条街更是如数家珍。
说这里当初是干嘛的,那里是干嘛的。原来都是熟人,家长里短。而现在,来了好多陌生人,家家户户都变了样子……
城市的记忆不只存在于建筑里,更存在于人身上。当人走了,记忆也就散了。
赞
赞




